Duff, P. A. 2002. The Discursive co-construction of knowledge, identity, and difference: An ethnography of communication in the high school mainstream. Applied Linguistics 23(3), 289-322.
知识、身份与差异的话语共同建构:高中主流教育中沟通的民族志研究
1 背景与综述
1.1 课堂话语中社会、语言与文化异质性的研究(Research on Social, Linguistic, and Cultural Heterogeneity in Classroom Discourse)
1.1.1 宏观社会背景:多元社会中的异质性与边缘化危机
- 核心挑战:在多元化且快速变革的社会中,如何在学校、工作和社区中建立既具有“社会与意识形态凝聚力 (social and ideological cohesiveness)”和“共同愿景 (shared vision)”,又能包容个体差异、多样性以及根本性分歧的共同体。
- 极端的现实警示:1999 年科罗拉多州哥伦拜恩高中 (Columbine High School) 的校园暴力事件(即媒体所称的“哥伦拜恩效应”)作为一个极端的戏剧性提醒,揭示了公共机构内部深层的危险与分裂。它暴露了被剥夺权利、不被重视、与主流群体格格不入的被边缘化学生群体(disgruntled and alienated students)的普遍存在。
1.1.2 微观课堂现状:声音的失衡与矛盾的身份定位
尽管建立具有凝聚力的学习共同体是一个有价值的目标,但现实课堂往往充满张力:
- 话语权的不平等:通常只有部分(主导的)声音被重视和倾听。
- 边缘化与社会排斥:部分学生能够在课内外建立建设性的社交和学术网络,而另一些学生则处于边缘状态,保持沉默,与同伴、课程和主流话语脱节。
- 矛盾的身份定位 (Positioning):这些边缘学生往往被他人以矛盾的方式定位——既是公民又是非公民,既是“模范学生 (model students)”又是带有污名的“缺陷学生 (stigmatised, deficient students)”。这种沉默和边缘化会导致严重的社会排斥,使其被视为在智力上次等、在社会上无足轻重,这对青少年来说具有极大的风险。
1.1.3 教育语言学的核心追问与方法论介入
- 学界的共识与追问:教育语言学学者坚持认为,课堂必须提供机会来弥合差异,让师生能够通过社会互动,以文化上尊重和公平的方式共同协商 (negotiate) 他们的身份和学科知识。然而,核心问题在于:“如何实现这一目标?”
- 交际民族志 (EC; Ethnography of Communication) 的介入:交际民族志学者一直走在研究家庭和学校群体交际模式的前沿。本文正是继承了这一传统。
- 本文的研究目标:
- 提供交际民族志 (EC) 的方法论概述。
- 使用 EC 的一种形式,考察多语种/多元文化高中课堂(这是应用语言学界较少涉足的研究场所)中的话语数据。
1.2 语言社会化、参与和身份认同(Language Socialisation, Participation, and Identity)
1.2.1 语言社会化的定义与机制 (Mechanisms of Language Socialisation)
- 核心定义:语言社会化是指调节“新手 (newcomers)”参与常规文化实践的语言学和互动过程,旨在促进他们发展出在特定话语共同体中的能力 (competence)和成员身份 (membership)。
- 课堂实践轨迹:以新移民高中生为例,他们在 L2 环境中接触学科特定的社会语言学实践。其参与轨迹通常是从边缘到核心:最初可能只是通过观察进行边缘性参与 (peripherally),随后变得更加积极,最终成为课堂言语共同体中完全成熟的熟练成员。
- 身份与知识的双重发展:这种参与不仅帮助他们发展语言和内容知识,还允许他们展现和发展自身的身份认同、能力和兴趣。
1.2.2 参与的复杂性与多重评价 (Complexities and Evaluations of Participation)
参与课堂互动并非一个单向的、和谐的过程,而是充满了社会评价的张力:
- 评价指标的冲突:不同的参与程度会凸显学生之间的差异。例如:
- 过度合作与积极发言:可能受到老师的鼓励,但会被某些同伴排斥。
- 不合作但积极发言:可能受部分同伴欣赏,但不受老师或其他同学待见。
- 过度沉默:同样会受到各方不同的评价。
- 参与的阻碍 (Agency vs. Exclusion):学生可以出于各种原因主动选择参与或不参与;但更关键的是,他们有时是被他们试图融入的社会实践本身或共同参与者 (co-participants) 所阻碍,从而无法实现更充分的参与。
1.2.3 后结构主义视角的理论转向 (The Poststructural Turn)
本节的后半部分标志着文章向后结构主义 (poststructural) 立场的明确转变:
- 对传统模型的批判:传统的语言社会化模型往往暗示,对目标文化规范的挪用 (appropriation) 总是理想的、高尚的、必然的且完全的。
- 现实结果的异质性:Duff 指出,现实中存在着更广泛的意图和结果。它不仅包括成功融入,还包括不顺从 (non-conformity)、部分/多重的共同体成员身份和语言库,甚至包括社会排斥 (social exclusion)。
- 核心理论升华:在这种视角下,教育活动中的知识和参与绝非单向传授,而是共同建构 (co-constructed)的。它们与应用语言学和社会/文化理论近期关注的核心议题——身份认同 (identity)、能动性 (agency) 和差异 (difference)——产生了至关重要的联系。
2 方法论
2.1 交际民族志^[什么是民族志?(What is Ethnography?)
从词源来看,“Ethno-” 指的是人、民族或文化群体,“-graphy” 指的是书写或记录。因此,民族志的字面意思就是“对人类文化的书写(writing about people/culture)”。它最初确实是人类学 (Anthropology) 的核心基石,由布罗尼斯拉夫·马林诺夫斯基 (Bronisław Malinowski) 等先驱确立了现代范式。其核心目标不是为了利用量化数据验证某个预设的科学假设,而是为了“从内部”深度理解一个特定群体的生活方式、信仰系统、社会规范和意义建构。](The Ethnography of Communication; EC)
2.1.1 交际民族志的起源、演变与跨学科属性
- 学科基石:由 Hymes (1974) 首次提出,是一种综合性的定性、解释性研究框架。它融合了社会/文化人类学、语言学、社会学和教育学。
- 分析维度:EC 试图将客位 (etic,外部观察者视角)与主位 (emic,内部参与者视角)分析结合起来,有时也结合宏观与微观的话语分析,以考察交际的模式、功能以及言语社区的本质。
- 研究对象的拓宽:早期的 EC 主要关注不同文化中的“说话方式 (ways of speaking)”,而现在它已经演变为一个全方位的沟通分析系统,涵盖:
- 非发声的言语形式(如书面语/手语)
- 非发声的非言语形式(如沉默、眼神接触)
- 发声的非言语形式(如副语言特征、笑声)
- 发声的言语形式(口语)。
- 向教育领域的延伸:EC 最初并不涉及学校教育。是 20 世纪 70至80年代美国学校面临的社会 and 教育议题,催生了研究“家庭与学校”语境差异的经典之作(如 Heath 1983; Philips 1983),随后该方法被广泛应用于全球的教育环境中。
2.1.2 方法论的边界模糊与标签复杂性
- 全面性与分类困境:Watson-Gegeo (1997) 认为在所有课堂民族志方法中,EC 在处理社区文化、价值观和互动规范时是“最全面 (most comprehensive)”的。然而,Duff 指出,硬性分类是有问题的,因为大多数课堂研究实际上是民族志描述、微观分析和话语分析的混合体。
- 术语重叠与意识形态分歧:学界存在诸多重叠的标签(如构成性民族志、互动社会语言学等)。这些方法的区别不仅在于分析手段,还在于意识形态 (ideologically)——即它们在多大程度上鼓励对社会文化过程进行“批判性 (critical)”讨论。由于这些复杂性,许多研究者倾向于保守地称自己的研究为“民族志的 (ethnographic)”,而不直接冠以“交际民族志”的绝对头衔。
2.1.3 EC 与应用语言学 (Applied Linguistics) 的共性与独特性
Duff 提炼了本文所使用的 EC 综合方法与应用语言学其他研究的交汇点与分歧点:
2.1.3.1 四大核心共性
- 关注二语学习者必须具备哪些知识才能在特定语境中恰当地 (appropriately)交际,以及交际缺陷可能招致的惩罚/制裁 (sanctions)。
- 聚焦语言学习和社会化过程中的口头交际与社会互动。
- 将言语事件 (speech events)、活动或任务视为学习和展演的关键场所。
- 关注语言学习与使用的宏观语境或生态系统 (ecologies)。
2.1.3.2 两大独特差异
- EC 更加明确地聚焦于跨文化 (across cultures) 的交际模式。
- EC 频繁使用数据三角印证
2.2 民族志分析:宏观与微观、客位与主位(Ethnographic Analysis: Macro vs. Micro, Etic vs. Emic)
2.2.1 宏观分析 (Macro-level Analysis):构建语境与意识形态
- 核心任务:宏观视角的 EC 致力于研究交际事件的社会、文化和历史语境,揭示沟通的宏观功能,例如“确立或强化群体认同”。
- 理论结合:当与互动社会语言学或批判理论(如 Fairclough, 1989)结合时,宏观分析会触及学校改革、个人主义、多元文化主义、种族主义和权力关系 (power relations) 等意识形态问题。
- 关注点:探讨个体或群体多重且经常冲突的身份认同、价值观,以及产生 these 现象的社会历史因素。
2.2.2 微观分析 (Micro-level Analysis):在互动中再造社会
- 理论逻辑:如 Erickson (1992) 所指出的民族志微观分析的核心逻辑:人们在日常、重复的局部互动中,不仅在进行交际,同时也在“再生产和转化 (reproducing and transforming)”他们自己的历史以及他们所生活的更大社会的历史。宏观的结构正是通过微观的互动被建立和维系的。
- 微观话语分析的常见焦点 (Common foci):
- 言语行为、提问、话轮转换 (turntaking)、修复等。
- 语码转换 (Code-switching)。
- 人称代词 (Personal pronouns)(如 I/you, us/them)及其话语功能(区分“我们”与“他们”)。
- 语法小词及其社会情感功能。
- IRE (或 IRF) 模式:即“引发-回应-评价 (Initiation-Response-Evaluation)”互动模式,特别是“评价”步骤的作用。
- 沉默 (Silence) 及其意义(如抵抗、恐惧、生闷气)。
2.2.3 宏观与微观、客位与主位的融合 (Integration of Dimensions)
Duff 强调,真正强大的 EC 研究必须将这些维度结合起来:
- 见微知著:例如 Duff 自己在匈牙利的研究。她通过微观分析一种被称为felelés(背诵过往课程内容)的课堂教学活动的变化,成功捕捉到了宏观社会层面关于“民主化和教育改革”的话语张力。
- 客位与主位的三角印证 (Triangulation):结合研究者作为外部观察者的“客位 (etic)”分析,以及通过访谈获取的师生内部“主位 (emic)”解释,能够极大地增强研究解释的可信度 (credibility/validity)。
2.2.4 方法论挑战与数据缩减策略 (Logistical Challenges & Data Reduction)
将这四个维度结合在后勤和分析上极具挑战。民族志研究者必须进行数据缩减 (data reduction):
- 策略一:追踪焦点 (Tracking focal targets):从庞大的数据集中,有原则地选择少数代表性活动、话语样本和核心参与者(例如重点追踪 3-4 名移民学生)进行跨时间的追踪。
- 策略二:提炼关键事件:展示少量能解决特定理论问题的课程片段,或仅聚焦于学生最初接触新活动的关键时期 (initial induction)。
2.2.5 本文的研究定位 (Author's Positioning)
在接下来的部分中,Duff 明确表示她将结合 EC 与话语分析,探讨高中课堂讨论中知识、身份和差异的共同建构 (co-construction)。她将提供几层宏观语境,但会将核心分析集中在两节课的具体事件上,以此说明课堂话语中的参与、社会化和定位 (positioning) 问题。
3 实证研究设计和语境
3.1 研究与学校语境
3.1.1 研究场域与核心矛盾 (Research Setting & Core Tension)
“西区高中 (Westside High)”,加拿大公立学校
- 具体场域:加拿大 10 年级社会学课程 (Social Studies 10, SS10)。这门课以“教师主导的全班讨论”为常见教学活动,这也是话轮转换 (turn-taking) 和社会语言学实践极其复杂的区域。
- 核心分析张力:一方面是教师试图创造一个“相互尊重、包容的课堂文化”的宏观目标;另一方面是课堂参与的实际组织方式,以及那些常常凸显学生之间“差异 (differences)”的语言资源和行为。
3.1.2 西区高中的人口统计学画像 (Demographic Profile)
这所拥有 60 年历史的城市高中,是当时宏观地缘政治与移民潮的微观缩影:
- 种族构成:在 1300 名学生中,约50%为亚裔,2% 为第一民族(原住民),其余主要为具有北欧和西欧背景的白人学生(包括规模可观的犹太裔)。
- 语言构成:约60% (n=831) 的学生母语为英语 (L1),而大多数非英语母语者 (n=400) 说普通话或粤语。
- 宏观驱动因素:近期香港和台湾学生的激增,受到特定宏观社会历史因素的驱动(如 1997 年香港回归的确定性、台湾的经济投资、教育前景或逃避兵役等)。
3.1.3 身份标签:客位与主位的碰撞 (Etic vs. Emic Labels)
这里极好地展示了上一节提到的民族志核心分析维度——研究者的“外部归类”与参与者的“内部认同”存在显著差异。
| 视角类型 | 标签使用者 | 具体标签词汇 | 划分逻辑 |
|---|---|---|---|
| 客位 (Etic) | 研究者 (Duff) | 新来者 (Newcomers, 1-3年) 老移民 (Oldtimers, 6-10年) 本地人 (Locals, 加拿大出生/L1英语) ESL / NNES | 基于客观居住时长和地理起源的学术描述。 |
| 主位 (Emic) | 教师 | 新来者 (Newcomers)、ESL学生、非母语者 (NNSs)、亚洲学生。 | 偏向教学管理和语言能力的分类。 |
| 主位 (Emic) | 学生群体 | 白人(Whites)、高加索人、(“真正的”)加拿大人、说英语的人。 VS. 亚洲人、中国/东方人、不说英语的学生、新移民。 | 基于种族、语言能力以及潜在的身份正统性(如区分谁是“真正的”加拿大人)。 |
3.1.4 宏观痛点与研究契机 (Institutional Concerns)
- 动态的身份协商:在这个以英语为主导但有着庞大华人社群的环境中,无论是本地人、新来者还是老移民,都在协商 (negotiating) 他们的社会文化身份和交际实践。
- 学校管理层的焦虑:学校管理层对少数群体的“尊重问题”和“社会文化整合 (sociocultural integration)”深感担忧。正是这种宏观层面的焦虑,为 Duff 进入主流内容课堂研究新移民的融合与交际过程提供了契机。
3.2 数据收集
焦点班级(Pam的10年级社会学课,即SS10)
3.2.1 教师背景与学科选择 (Teachers and Subject Selection)
这所高中的师资力量与学生群体的多元化形成了一定反差,这也构成了课堂互动的宏观背景之一。
- 师资构成:全校共有 70 名教师,绝大多数为 30 至 50 多岁的白人英语母语者,其中 12 名为社会学 (Social Studies) 教师。
- 焦点教师:研究最终聚焦于女教师 Pam(白人,英裔加拿大人,约30岁)。她被推荐是因为其具有思想开放、社会进步、充满热情等特质。
- 选择 SS10 (10年级社会学) 的四大核心原因:
- 主流化整合:ESL(英语作为第二语言)学生在这个年级被全面整合到主流人文学科课程中。
- 学科难度:社会学被认为是 ESL 学生面临的一大难关。
- 话语丰富性:SS10 的课程内容直接涉及加拿大文化、国家认同 (national identities)、历史叙事以及对当前社会问题的说服性探讨,提供了极其丰富的语言和命题内容。
- 生源代表性:SS10 的课堂完美反映了该校本地生、老移民和新来者的混合状态。
3.2.2 民族志数据收集的“三角印证” (Ethnographic Triangulation)
为了获取主位与客位交织的全景视角,Duff 运用了经典的民族志多源数据收集方法:
- 长期参与式观察:在经历了长达半年的场地准入和伦理审查协商后,于 1998 年 1 月至 6 月对 Pam 的课堂进行音频/视频记录和观察(频率约每周一次)。
- 外围生态考察:非正式地观察其他课程,参加家长迎新晚会、学校集会和舞会等,以深入理解更广泛的学校文化。
- 多维访谈与文本分析:在不同场合采访学生、教师和管理人员;并收集课程指南、作业、学生笔记和考试试卷等文本数据。
3.2.3 焦点班级的人口统计与族裔/语言构成 (Class Demographics and Racial Composition)
这里提供的数据极为关键,它揭示了这间教室里微观的权力与身份图谱。在 Pam 的 SS10 班级中,总共有28名注册学生,其中高达17 名是非英语母语者 (NNESs)。
在最终同意参与研究的19 名学生中,族裔与语言背景的分布如下:
- 10 名本地学生 (Local students):涵盖了极其多元的族裔背景,包括第一民族(First Nations,即原住民)、旁遮普裔加拿大人 (Punjabi-Canadian)、华裔以及拥有混合欧洲盎格鲁-撒克逊背景的学生。
- 8 名非本地 NNESs (Non-local NNESs):非本地的非英语母语者。
- 1 名加拿大出生的学生:Kim(L1 状态不明,可能是韩语或英语)。
族裔与语言特征的微观特写:
- 英语母语者 (NESs) 的特征:大多数不属于显性少数族裔 (visible minorities)^[显性少数族裔 (Visible Minorities) 是由加拿大政府(特别是通过 1986 年的《就业平等法》)定义的法律概念。指的是:除了原住民 (Aboriginal/Indigenous peoples) 以外,在种族上非高加索人(非白人)或肤色非白色的群体。如华裔、黑人、拉美裔、日裔等。]。(班里那些母语是英语的学生,绝大多数都是白人。)
- 唯一的白人男性:班上只有一名高加索裔(白人)男性学生 Thomas。他患有被诊断出的学习障碍,性格腼腆,在课堂上基本保持沉默。
- 亚裔与少数族裔的多元代表:
- 华人学生:说粤语或普通话的学生群体庞大(Bradley, Mark, Mary, Andrew, Ron, Anita, Carla)。
- 其他族裔代表:精通英语的韩裔加拿大学生 Kim;持学生签证的印尼华裔国际生 Barb;直言不讳的旁遮普女孩 Janet(自称“东印度人”);以及住在附近印第安保留地的原住民学生 Caroline。
这个有着 28 人的教室是一个高度浓缩的多元文化社会。不同族裔、不同语言熟练度、不同移民历史的学生,即将在这个涉及“国家认同”和“文化历史”的课堂上展开话轮转换的交锋。
3.3 课堂与课程
3.3.1 空间的社会学:座位的“自我隔离”
从 Figure 1 和 Table 2 的对应关系中可以发现,学生的座位并非随机,而是基于语言背景、性别以及本地/移民身份进行的“自我选择”分组:
| 教室位置 | 学生群体特征 | 代表人物(参考 Table 2) | 互动风格倾向 |
|---|---|---|---|
| 前排左侧 | 台湾女留学生 | Mary,Carla,Anita | 靠近教师,但通常较沉默。 |
| 前排右侧 | 港台背景男留学生 | Bradley,Mark,Ron, Alex | 形成明显的族裔性别集团。 |
| 后排/右侧门边 | 本地女生“小团体” | Caroline,Janet,Susan,Liz, Glenda | 活跃、健谈。 |
| 后排左侧 | 本地“安静”学生 | Thomas,Lynn,Lori,Bev,Eve | 较少公开发言。 |
| 后排中心 | 其他亚裔女生 | Barb 等 | 处于物理和社交的边缘。 |
空间的意义:这种物理距离导致许多学生直到学年末依然叫不出同学的名字。Pam 老师曾尝试打破这种格局,但学生最终总是会退回到这种基于“同类”的舒适区中,使得身份与差异在空间上被固化了。
3.3.2 教学法:讨论作为“双刃剑”
- 师生共识:Pam 老师和本地学生一致认为,传统的枯燥讲授和课本教学是“乏味的”。
- 讨论的偏好:本地学生非常享受通过课堂讨论来交换意见和新闻。Pam 也通过艺术、戏剧、电影等多元化活动来适应不同的学习风格。
- 矛盾点:尽管 Pam 致力于教学创新,但她私下里坦言,如何将 ESL 学生更充分地整合 (integrating) 到这种讨论导向的课堂中,始终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3.3.3 教师的“隐形议程”与尊重原则
Pam 的课程不仅是在教社会学知识,更是在进行一种价值观念的社会化:
- 核心规则:“相互尊重是唯一的规则”。
- 多重视角:她强调从多种视角(通过不同媒介和文本)来看待历史和社会问题。
- 意识形态目标 (Hidden Agenda):
- 鼓励不同的“声音”或观点,即使这些观点与她不符。
- 对恐同、种族主义和性别歧视采取严厉禁令。
- 优先考虑以创新和尊重的方式处理原住民议题 (Aboriginal issues)。
3.4 焦点课程
3.4.1 焦点课例的基本信息 (Lessons Overview)
Duff 选择了 1998 年 4 月至 5 月期间的两节课进行深入剖析(见下表):
| 课程编号 | 课程日期 | 核心教学媒介 (电影) | 涉及主题 |
|---|---|---|---|
| Lesson 1 | 1998-04-15 | The Spirit of the Mask | 原住民文化与历史。包含较长的“时事讨论”前导环节。 |
| Lesson 2 | 1998-05-01 | Where the Spirit Lives | 深入探讨:命名 (naming)、文化变迁、隔离 (segregation) 以及参与。 |
3.4.2 选材逻辑:寻找“可见”的参与
- 排除常态变异:Duff 指出,在许多其他课程的讨论中,非母语者 (NNES) 学生的参与几乎不可见,因此难以分析其全局参与模式。
- 选材标准:本次选取的片段专门针对以下三个维度:
- Pam 老师如何努力在学科内容与非本地学生之间建立关联 (connections)。
- 学生对老师征询 (solicits) 的实际反应 (responses)。
- 基于建构主义 (constructivist) 视角,分析这些互动可能产生的社会后果。
3.4.3 分析视角:从原住民到中国文化
- 双重文化参照:这两节课虽然都基于原住民电影,但 Pam 在讨论中明确提及了中国文化的各个方面,并点名邀请了几位中国学生发言。
- 多维视角:由于 Lesson 2 在“命名”和“隔离”等议题上讨论得更深,因此本文选取的四个片段中有三个出自 Lesson 2。
4 微观话语分析
顺序性与结果性的轮次转换:互动中的错位与定位(Sequential and Consequential Turn-taking: Interactional Displacement and Positioning)
在交际民族志 (EC) 研究中,话轮的顺序和分布被视为核心,因为互动的模式(如经典的IRE 模式:教师引发-学生回应-教师评价)直接决定了学生拥有怎样的学习可能性 (learning possibilities)。每一秒的话轮分配,都在潜移默化地协商着知识与身份。
教室内存在着正式规则与实际行为的显著差异:
- 正式规则:学生应举手示意 (bid for a turn),且一次只能有一人发言。
- 现实行为:
- 本地生 (Local students):经常不举手就直接脱口而出 (blurt out) 评论或答案,如 Janet。
- 新来者/老移民 (NNES):极少主动争取话轮,尽管课程大纲明确要求积极参与。
通过对 Lesson 2 的定量统计,Duff 展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话语权力图谱。仅仅一个本地学生占据的空间,就足以淹没所有非母语者的声音:
| 参与者 | 话轮数 (Turns) | 单词数 (Words) | 角色性质 |
|---|---|---|---|
| Pam (教师) | 160 | 6540 | 主导者 / 规则维护者 |
| Janet (本地生) | 65 | 1326 | 高度活跃者 / 话语占领者 |
| Liz (本地生) | 19 | 247 | 活跃参与者 |
| Bradley (NNES) | 13 | 42 | 边缘参与者(单词量极低) |
| 其他 NNES (如 Mary) | $\leq 10$ | 4 - 132 | 被动/极度沉默者 |
为了打破这种沉默,Pam 会通过点名或非言语信号主动邀请 NNES 学生发言。
- 熟人效应:她经常点 Bradley 和 Mark,因为两年前教过他们,熟悉其能力。
- 片段 1 的引子:在关于原住民寄宿学校体罚 (corporal punishment) 的讨论中,本地女生们已经先行占据了 14 个话轮,表达了对电影中性侵犯和体罚的愤怒。
- Mary 的出场:在讨论了 19 个话轮后,Pam 特意点名了来自台湾的学生Mary,试图将这个关于“体罚”的历史话题与这位非本地学生的文化背景联系起来。
这一预示了接下来的戏剧性冲突:当老师试图通过“点名”来给予弱势学生话语权时,这种行为究竟是帮助了她们,还是将她们置于了一种尴尬的、被审视的“他者”地位?
4.1 Excerpt 1: Corporal Punishment (Lesson 2)
片段1:体罚
1 教师:* ((正在谈论母语 [L1] 的角色))……嗯,体罚,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体罚?就是指允许通过殴打孩子作为一种——作为一种惩罚方式,对吧?我知道你们中的一些人在——在台湾、香港,可能还有韩国经历过这些?嗯——所以——你知道这并不是一种——并不是一种在世界上完全绝迹的理论,但确实是我们刚才在 [电影] 中看到的。当你看到体罚的场景时,你有什么感觉?((示意一位未具名且身份不明的非英语母语学生))
2 学生: 体罚。
3 教师: ((xx))你感觉如何?
4 Mary: ((xx))
5 教师: 是s的,这让你感到不舒服吗?你觉得“噢,这没关系,这很正常”还是?
6 Mary: 对我来说,这很正常。
7 教师: 是吗?++ 好的 ++ 那么 Lori 呢?((Lori 似乎举了手))
8 Lori: 我感到有点羞愧 + 看到我正在看的 + 就像我的祖先对人们所做的那样,以及 + 他们竟然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
9 教师: 嗯 + 是的 + 实际上你刚才说的那个观点,我也给你们一个关于考试作文题的提示 + 嗯,还记得我给你们放的那首 Sinead O'Connor 的歌吗?
10 Lori (?): 嗯。
11 教师: 关于面对我们的过去?Sinead O'Connor 的那首。对吧?所以 Lori 的评论与此有很大关系,比如我们如何看待我们的祖先所做过的事情……
4.1.1 教师的“强行关联”与预设陷阱
- 文化点名:在 Turn 1 中,Pam 试图将电影中原住民遭受的体罚与亚洲学生的背景强行联系起来(明确点名台湾、香港和韩国)。
- 话语陷阱:Pam 在提问前,先确立了一个极高的道德基准——称体罚是“在世界上完全死亡的理论 (a theory that's totally dead in the world)”,是“难以想象的”。随后,她将话语权交给了 NNES 学生 Mary。
- 提供选项:当 Mary 在 Turn 4 的回答听不清时,Pam 在 Turn 5 实际上为她“喂”了答案的选项:“是觉得不舒服,还是觉得这很正常 (normal)?”
4.1.2 Mary 的“被定位” (Positioning of the NNES Student)
- 顺应性回答:Mary 选择了 Pam 提供的选项,在 Turn 6 回答:“对我来说这很正常 (To me it's normal)。”
- 建构主义后果:Duff 犀利地指出,这种回答将 Mary 及其他被点名的亚洲学生置于了一种极其不利的定位 (positioning)。在 Pam 和本地生确立的“绝对不可接受”的语境下,Mary 的回答使她的文化背景显得要么令人同情(习惯了苦难),要么(更可能地)显得落后与野蛮 (backward and barbaric)。
4.1.3 Lori 的“道德认同”与官方背书
- 主动占据话轮:在 Turn 8,本地白人学生 Lori 举手发言,将自己与施虐的白人主体(“我的祖先/my ancestors”)联系起来,并表达了“羞愧 (ashamed)”。
- 教师的强烈赞许:Pam 对 Lori 的反思给予了极高的评价(Turn 9, 11),不仅将其与 Sinead O'Connor 的歌曲(关于“与过去和解”)联系起来,甚至直接暗示这是考试的重点。
- 对比鲜明:Lori 成功地通过话语将自己定位为一个有历史责任感、具备深刻道德反思能力的“主流共同体成员”,并获得了教师的官方背书;而 Mary 则被边缘化为一个习惯于“落后”制度的“他者”。
4.1.4 话语空间的“代为发声” (Speaking for Others)
- Duff 在本节末尾进一步总结,这种身份定位不仅源于“说了什么内容”,更源于“谁占据了话轮 (turn-taking)”。
- 实用主义的剥夺:在日常讨论中,当 Pam 试图向中国学生提问时,像 Janet 这样的本地活泼学生甚至会代替他们回答 (spoke for them),连关于中国文化传统的问题也要抢答。这种行为虽然在课堂管理上很“实用 (pragmatic)”——因为它减少了教师等待 NNES 学生组织语言的尴尬冷场时间 (lag or wait-time)——但其深层后果是,本地生借此不断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而非本地生则被彻底剥夺了自我表述和文化解释的权利。
4.2 Excerpt 2: Chinese Ancestors (Lesson 1)
片段2:中国祖先
1 教师:* 还有他们 [电影] 里提到的那个想法,嗯,嘘!((对着正在聊天的学生))++ 祖先、供品(offerings)以及祭奠祖先的仪式 ++ 显然这与中国文化有联系,对吧?有吗?呃,给你们祖先的供品?有人能解释一下 ++ 祖先的重要性,或者……
2 Janet:* = 他们会告诉你你从哪里来,以及,嗯 ++ 他们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的((教师:‘Caroline,嘘!’))还有他们所传承的东西,就像他们为你今天拥有的一些东西铺平了道路?
3 教师:* 对,好的。但具体来说((教师对 Susan 说:‘嘘!’)),在 ++ 中国文化中 ++ 有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是为祖先做的?
4 Caroline:* 噢,是的,他们,嗯 ++ 不,我 ++ 我只记得 ++ 嗯,他们 ++ 他们会做这些,比如烧东西来……供奉灵魂,就像((xx))
5 Kim:* 烧香。
6 教师:* Kim,你能再多说一点吗?
7 Kim:* 不能。
8 SSS:* ((学生们笑了))
9 教师:* 有谁能帮帮 Kim 和 Caroline 吗?她们的思路是对的(on the right track)。
10 Janet:* ((xx))
11 教师:* [班上一位未参与研究的华裔学生姓名],你能帮帮她们吗?++ 不行?还有其他人吗?Bradley?
12 Bradley:* ((xx))去((停止?))比如烧纸钱((xx))
13 教师:* 是吗?
14 学生:* ((xx))
15 SSS:* ((学生们笑——华裔男学生们大笑))
16 教师:* 还有谁?
17 学生 1:* 还有((xx))当((xx))两天((xx))特别是((节日))和春天。
18 教师:* 那么那会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比如他们去世的那天,还是 [他们特别的……
19 学生 1:* [他们不((xx))不一定只有一年中的两天((xx))((九月九号?))……
20 学生们:* 呃,四月五号(清明)。
21 教师:* 那那个日子刚过去不久。
22 学生 1:* 不,不。是的,刚过去。
23 教师:* 那你去祭拜了吗?
24 学生 1:* ((xx))
25 学生:* ((xx))
26 教师:* 噢,好吧,所以你本该回 [那个国家] 去的,但可能有人代你做了?对吧?这也是为什么 ++ 必须是男性祖先的一个原因,对吧?
27 学生:* 呃,不,不一定必须是(男性),只要你表达了敬意(honour)((xx))
28 教师:* 好的。很有意思,对吧?所以这是与 ++ 呃,中国文化的另一个联系。我想,嗯 ++ 当他们谈到纪律(discipline)时还有另一个联系……我觉得那里显然也与武术(martial arts)有联系,对吧?
这个片段展现了比 Excerpt 1 更为复杂的课堂动态。Pam 老师试图将原住民文化中对“祖先和供奉”的尊重,直接桥接到中国文化中。然而,这场旨在“赋权”的跨文化连结,却演变成了一场话语权的抢夺与反抗。
4.2.1 话语权的篡夺:本地生“代为发声”
- 教师的发起 (Initiation):在 Turn 1 中,Pam 明确向前面的中国学生提问,要求解释中国文化中祖先的重要性。
- 本地生的抢答 (Hijacking the Turn):然而,在任何中国学生开口之前,最活跃的本地白人女生 Janet (Turn 2) 和原住民学生 Caroline (Turn 4) 率先抢占了话轮。她们基于自己的理解(或刻板印象,如“烧东西来培养灵魂”)替中国学生做出了回答。
4.2.2 NNES 学生的“消极抵抗” (Passive Resistance)
当 Pam 试图重新聚焦亚裔学生时,遭遇了明显的冷遇:
- Kim 的直接拒绝:在 Turn 5 提到“香 (Incense)”后,当 Pam 邀请韩裔学生 Kim 详细说明时,Kim 极其干脆地用一个 "No" (Turn 7) 拒绝了。这种不合作 (noncompliance) 甚至引发了全班的哄笑 (Turn 8)。
- 破碎的、不可及的输出:随后 Pam 再次点名 Linda 和 Bradley“帮忙”。从 Turn 12 开始,录音中只能捕捉到前排中国学生发出的简短、破碎且难以听清的词句(标记为
(xx))。这些回答对全班其他同学来说是无法获取的 (inaccessible)。 - 未被放大的声音:与 Excerpt 1 中 Pam 大声向全班重述并赞许 Lori 的发言不同,Pam没有向全班广播 (rebroadcast) 这些中国学生的破碎评论,导致课堂秩序最终瓦解。
4.2.3 身份的强制锚定与学生的逃避
- 建构主义分析:Duff 深刻指出,Pam 的初衷可能是好的,但中国学生极其含糊的回应表明,他们可能无法或不愿 (unable or reluctant) 将自己与“烧香拜祖先”的形象捆绑在一起。
- 污名化风险:在以西方白人基督教文化为主流的课堂上,承认这些习俗可能会使他们面临被定位为“亚洲的、异类的 (alien)、非基督教的”风险。因此,保持沉默或含糊其辞成为了一种自我保护策略。
4.2.4 全局后果:沉默的螺旋与“他者化”
Duff 总结了这些话轮分配模式在宏观上造成的社会-情感后果 (socio-affective consequences):
- 错失展演机会:在关于“名字的意义”的讨论中,本地学生和老师通过长篇大论和幽默的相互打趣 (friendly repartee) 充分展示了他们的身份、幽默感和圈内人地位。而 NNES 学生只给出极简的回应。
- 多重致盲因素:NNES 学生的沉默不仅仅是因为“英语不好”,还源于:
- 过往的教育社会化习惯(不习惯在课堂上抢答)。
- 害怕被批评或被“单独挑出来 (singled out)”的心理恐惧。
- 对讨论自己的名字或开玩笑感到矛盾。
- 被本地生的话轮抢占行为所压制。
- 最终定位 (The 'Other'):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使得非本地学生在互动上显得“迟钝、沉默、不可知”,从而最终被不可逆转地建构成了“他者 ('other')”。
这节课生动地证明了:在异质性课堂中,仅仅依靠老师的“善意点名”,并不足以跨越权力与身份的鸿沟。有时,强行的文化代表要求反而会引发抵触。
4.3 Excerpt 3: 'Turning White,' Becoming 'Bananas' (Lesson 2)
片段3:“变白”,成为“香蕉人”
1 教师:* 嗯,还有另外一点——我想提起的最后一点,呃,“你正在变白(Turning White)”。记得他们谈论过那个吗?
((中间几轮对话关于这个短语的含义,然后……))
2 教师:* 嗯——有一种无论如何她都无法获胜的感觉……孩子们开始排斥她,她深陷中间,左右为难,我认为对于许多经历过寄宿学校(residential schools)的原住民(First Nations people)来说,记住发生过的事情是非常重要的。他们迷失了,因为——即便他们真的成功了——就算没有成功,他们在寄宿学校里也被洗脑了……所以她真的被夹在两种文化之间,他们认为有一整代甚至更多的人,都被夹在中间。不被自己的文化完全接受,因为他们不理解它——他们——很大程度上排斥它。他们的行为方式(behaviour)不同等等,当然也不被主流文化(mainstream culture)所接受。所以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处境。也许——有些人能感同身受。我听过一个词,嗯——香蕉人(banana)。有人听过吗?Bradley,那是什么意思?
3 Bradley:* ((我不知道?))
4 教师:* Mary,那是什么意思?
5 Mary:* 意思是,嗯((xxx))
6 教师:* 是吗?……当有人叫你香蕉人时,这是赞扬(compliment)吗?
((5.0秒停顿))
7 学生:* ((xx))
8 教师:* 不是,对吧?
9 学生:* 香蕉人?
10 教师:* 好的。
11 Janet:* 那是什么意思?
12 Liz:* 通常是指华人((xx))((声音很轻))
13 教师:* 那是什么?你觉得?它是怎么((xx))?
14 Liz:* ((xx))((声音太小听不清))
15 教师:* 你知道我的意思,人们是怎么那样叫你的?他们的意思是什么?
16 Susan:* 他们这么说并没带好意。
17 教师:* 不——他们的真实意思是什么?如果他们没说什么好话,那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18 Susan:* 他们是说——你并不是真正的——中国人(华人)。
19 教师:* 是的。所以你看起来是中国人——但你并不是真正的中国人,所以你有点被自己文化的人排斥。对吧?而在另一方面——白人因为你长得不一样而对你产生种族歧视(racist)。所以你在哪里?你完全被夹在中间。你完全迷失了。
这个片段触及了整篇文献中最尖锐的种族与文化认同痛点。Pam 老师试图用一个极具争议的种族隐喻(“香蕉人/Banana”)来解释原住民和移民共同面临的“文化夹缝”困境,但这一举动再次在微观话轮转换 (turn-taking)中引发了非母语 (NNES) 学生的防御性撤退。
4.3.1 宏观概念的强行嫁接 (Cross-cultural Mapping)
- 理论预设:在 Turn 2 这个超长的话轮中,Pam 对原住民在寄宿学校被“洗脑 (brainwashed)”和“变白 (turning White)”的历史进行了深刻的批判。她准确地指出,这导致了一整代人处于一种“被夹在中间 (caught in between)”的极其可怕的处境 (hideous position)——既不被自己的原生文化接受,也不被主流白人文化接纳。
- 概念转移:为了让班里的移民学生产生共鸣,Pam 突然抛出了一个带有强烈种族色彩的词汇——“香蕉人 (banana)”(社会学隐喻:外表黄种人,内心白人),并直接点名华人学生 Bradley 和 Mary 来解释这个词。
4.3.2 NNES 学生的“防御性撤退” (Defensive Retreat)
- Bradley 的否认:在 Turn 3,Bradley 直接用一句“我不知道 (I don't know)”进行了抵挡。
- Mary 的含糊其辞:在 Turn 4 和 5,Mary 再次像之前的片段一样,给出了极其微弱、难以听清的回答。
- 沉默的社会学意义:这种“不知道”或含糊其辞,并非因为他们真的不懂这个词,而是一种强烈的抗拒策略。在一个由白人主导的主流课堂上,公开解释并承认自己群体身上带有的这种贬义性、污名化标签,意味着被迫在公开场合展演自己的“边缘化”和“被排斥”状态。他们拒绝接受这种强制的身份定位。
4.3.3 本地生再次“接管”话语权 (Local Students Taking Over)
由于 NNES 学生的消极抵抗,课堂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随后本地生再次顺理成章地接管了话轮:
- Janet 的发问:最活跃的本地生 Janet (Turn 11) 率先打破僵局,询问这个词的意思。
- Susan 的定调:经过几个琐碎的话轮,最终是本地生 Susan 在 Turn 18 给出了核心解释:“他们是说——你不是真正的——中国人 (They're saying that - you're not really - Chinese)。”
- 教师的权威总结:Pam 在 Turn 19 顺着 Susan 的话进行了终极总结:外表像中国人但被自身文化排斥,同时又因为外表不同而被白人种族歧视。至此,“香蕉人”的定义和身份困境完全由本地生和白人教师共同建构完成,而被讨论的客体(华人学生)则全程失语。
4.4 Excerpt 4: 'Caught in between Cultures' (Lesson 2)
片段4:“夹在文化之间”
1 教师:* 有人看过电影或读过《喜福会》(The Joy Luck Club)这本书吗?
2 S, C:* 有的。
3 Janet:* 噢,那是一部非常棒的电影。
4 教师:* 好吧?挺有意思的,因为他们在那里面探讨了一点相关内容。有这么一代——在美国出生的——孩子——接受了美国的价值观(American values)——但是——他们也与自己的传统(ways)紧密相连,所以他们非常受夹在中间……但中国人并不是黄色的……但这(香蕉人/黄皮白心)是个术语。对吧?……而且这是一种侮辱。对吧?所以确实是这种夹在中间的感觉。你们有没有 [x((对着华裔学生们))]
5 Janet:* [……我呃 + 经历过那些。实际上 + ((xx))在九年级 + 八年级以上。好吧,所以 + 我是东印度裔(East Indian),因为 + 那是我的祖先来自的地方 + 但就他们 [新移民/老住户] 而言 + 我是 + 他们认识的“最棕色的白人”,因为我不会说母语(the language)+ 嗯 + 就像我跟他们太不一样了 + 在他们看来 + 我就是,我就是不一样。好吧,他们会跟我交朋友 + 但他们总是会以 + 不同的眼光看我 + ……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或者 + 所以那真的很不容易,因为我经历过——整整一年都是那样 + 那绝对是一种不同的感觉……
6 教师:* 很好。Mark。嗯,你呢?你经历过这些吗?
7 Mark:* 没怎么经历过,没有。
8 教师:* 你是在加拿大出生的,对吧?
9 Mark:* 不是。
10 教师:* 噢,我以为你是。好吧,是——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我记得你上过我八年级的英语课。嗯。
11 Kim:* 我是在这儿出生的。
12 教师:* 好的,Kim,你呢?你经历过吗?
13 Kim:* 没有。
14 教师:* 没有?
15 Kim:* 没有。
16 SSS:* ((一些笑声))
17 教师:* 这些复杂的事情你一件都没经历过?
18 Kim:* 没有。
19 教师:* 很有意思。
4.4.1 本地生的“身份挪用” (Identity Appropriation)
- 错位的发声主体:在 Turn 4,Pam 试图用探讨华裔美国人身份认同的《喜福会 (The Joy Luck Club)》来引导华人学生谈论“夹在文化之间”的感受。然而,在任何华人学生来得及开口前,本地旁遮普裔学生 Janet(Turn 5)再次截胡了话轮。
- 边缘化叙事的占用:Janet 长篇大论地讲述了自己曾在以前的学校被新/老移民视为“最棕色的白人 (the brownest white person)”的经历。Duff 指出,Janet 通过这种行为和叙事,不仅将自己与新移民区分开来,实际上也“挪用”了边缘化的受害者叙事,借此在当前课堂的话语共同体中确立自己独特的存在感。
4.4.2 亚裔学生的强硬拒绝 (Resistance to Ascribed Identities)
面对 Pam 持续试图挖掘“双重文化冲突 (biculturalism)”和“文化失范 (intercultural anomie)”的自我表白,亚裔学生采取了极其明确的拒绝态度:
- Mark 击碎预设:Pam 理所当然地认为英语很好的 Mark 是在加拿大出生的,但 Mark 明确否认(Turn 9),并且否认自己经历过文化夹缝的困扰(Turn 7)。
- Kim 的连续否认 (The Power of "No"):韩裔本地生 Kim 迅速声明自己生于加拿大(Turn 11)。面对 Pam 顺势追问她是否经历过这种“复杂的文化纠结”,Kim 连续给出了三个极其干脆的 "No"(Turn 13, 15, 18)。
- 建构主义视角的意义:即使引来了全班同学的发笑,Kim 也毫不退让。她通过坚决拒绝配合教师的叙事,成功抵制了被他人强行贴上“香蕉人”或“文化夹缝受害者”的标签。这证明了学生的身份不是静态的,他们具有反抗预设定位的能动性 (agency)。
4.4.3 终极悖论:从隐性隔离到“公开排斥” (The Ultimate Paradox)
Duff 在本节末尾总结了一段未展示逐字稿的后续讨论,这是全篇最令人不寒而栗的现实暴露:
- 教师的初衷与本地生的辩解:Pam 指出课堂上存在物理隔离(学生按族裔和语言背景分区域坐),试图唤起大家对这一问题的重视。Janet 试图将其淡化为纯粹的社交偏好,称“只是想和朋友坐在一起”。
- 撕破伪装的公开拒绝:但在 Pam 的追问下,本地生极其坦诚地承认了一个事实:他们不可能和英语不好的人交朋友。
- 残酷的社会学后果:这一声明在全班面前公开做出,等同于当场排除了将近 17 名非本地学生成为他们潜在朋友的可能性。Pam 旨在“促进跨群体社会融合 (foster greater social integration)”的讨论,不仅没有打破隔阂,反而阴差阳错地逼迫本地生在公开场合确立并合法化了这种社会排斥。17 名非本地学生被彻底边缘化,从隐形的“话语权剥夺”直接升级为“被本地生的社会世界明确拒之门外”。
5 结论和反思
5.1 总结与讨论
| 本地学生(NES)的评论 (n=8) | 新移民/老住户(NNES)学生的评论 (n=8) |
|---|---|
| “东方人群”不想说错话;他们的英语不是很好;他们经常被告知要“大声点说话!”(Janet) | “亚洲学生”担心自己的英语不够好,会被人嘲笑或排斥。(Bradley) |
| 存在“文化隔阂”;人们不与不同的人交流;有些人更健谈/更有主见;ESL 学生正努力理解内容;他们很难做出即兴评论。(Caroline) | “ESL 学生”有时听不懂;年龄较小的(小学)学生能更多地与来自其他地方的人社交;高中生则比较困难。(Mark) |
| “亚洲人”社交性不强;他们非常安静;除非被问到否则不说话;很害羞。我的朋友不是“新移民”——他们更“加拿大化”;他们的英语很好,和我几乎一模一样。(Susan) | 讲英语的人聚在一起;其他人也一样;这不好;因为语言原因很难与他人交谈;我们感到害怕,觉得自己被冷落;他们不喜欢我们;小孩子没有同样的种族歧视问题;有人说我们是“怪人”。(Carla) |
| [ESL 学生] 做他们的事,我们做我们的;自信的“大嗓门”爱说话但不在乎自己说了什么;亚洲学生很害羞(像我一样),参与不多;语言障碍是个问题;我的朋友们都出生在这里。(Bev) | 对英语说得不好的学生存在种族歧视。(Anita) |
| “亚洲学生”参与度比别人低——他们说英语时很害羞;“白人”只和自己的朋友待在一起;酷、受欢迎、大嗓门的同学在课堂上说话最多;老师会给每个人机会。(Eve) | 很难和加拿大人交朋友;那些女生很刻薄(指非 SS10 课程的同学);台湾的班级有 40-50 名学生;我们不说话也不讨论。(Mary) |
| 老师希望所有学生都参与,但大多数人没参与。主要群体是“华人”和“英国人/英语裔”;我是华裔加拿大人,不是 ESL。女生说话更多;男生还在学习英语。学生们不喜欢与母语不同的人交流。(Lynn) | 我的朋友主要是韩国人和日本人;上课时我只听;有些学生喜欢发表意见。(Barb) |
| 讨论时[主要]只有一名学生在发言。有些学生很害羞;老师不应该专门点名[安静的]学生;班里两个完全独立的群体(“华人”和“非华人”)之间存在巨大隔阂;我们互不社交。(Glenda) | 我不喜欢讨论;我不擅长说话;我很害羞。如果学习英语时间较短的学生发言,也许人们会笑话;与本文化背景的人关系更好。(Ron) |
| 90% 的学生从不发言,尤其是“亚洲”学生;他们很害羞;他们说太多中文了,所以听不懂英语;我的朋友不是华人。(Lori) | 当我的一些朋友说话时(指非 SS10 课程),加拿大的男生会笑;如果我说话,有些“白人”会听不懂;这让人很不舒服。(Alex) |
5.1.1 教师理想的落空 (Failure of the Pedagogical Ideal)
- 初衷与手段:Pam 试图推行一种尊重文化多样性、社会正义和同理心的官方与个人意识形态。她试图通过“刻意分配话轮 (deliberately allocating turns)”和引入特定文化内容,让新老移民参与进来。
- 挫败的原因:正如前文四个片段所示,学生们(特别是 NNES)拒绝接受 (did not take up) 教师赋予他们的身份定位。他们没有像预期的那样进行个人化的内省式发言,导致这些旨在“赋权”的机会,反倒被本地生用来展示自己的身份并凸显与他人的差异。
5.1.2 “可听见的身份”与沉默的共建 (The 'Hearable Identity' and Co-constructed Silence)
- 听觉隔离:引用 Miller (2000) 的研究,Duff 指出,对于华裔学生来说,融入主流的最大障碍不是视觉上的差异(外表),而是听觉上的差异 (audible difference)——即他们带有口音的、不够熟练的英语。这种“可听见的身份”让他们沦为二等公民。
- Table 4 的交叉印证 (Cross-examination):通过对比访谈记录,揭示了“沉默”背后的双重困境:
- NNES 视角的恐惧:他们害怕因为英语不好而被批评、嘲笑或排挤。正如 Carla 坦言:“我们感到害怕、被冷落;他们不喜欢我们……有时说我们是‘怪胎 (freaks)’。”沉默是对羞辱的自我保护。
- 本地生视角的傲慢:他们将 NNES 学生的沉默解读为缺乏主动性、害羞,甚至是不愿提高英语。正如 Janet 极其直白地承认的:“当那个 [ESL] 人被点名发言时,我们所有人都死盯着他看……这对不像我这样大嗓门的人来说肯定很难。”
- 结论:沉默不是 NNES 学生单方面的缺陷,而是由双方(甚至包括教师的强制点名)共同建构 (co-constructed) 的现象。
5.1.3 权力的倒错:学术资本 vs. 话语资本 (Academic vs. Discursive Capital)
这是本节最深刻的洞见。课堂权力的分配在“成绩单”和“话语场”上是完全割裂的:
- 沉默的“学霸” (The Silent Achievers):
- 像 Mark 和 Bradley 这样看似沉默退缩、未能掌握“本地”互动规范的留学生,实际上在课程中拥有卓越的学术成绩 (academically superior)。
- 他们在 NNES 群体中被视为榜样,也受到老师的尊重。
- 能动性的重新解释 (Agency re-interpreted):他们的沉默并非纯粹的被动,而是一种策略性的能动性 (exercising their agency)。他们只在觉得值得的时候参与,主动让渡口头话语权,因为他们心里清楚那些滔滔不绝的本地生“不一定是好学生”。
- 喧嚣的“学渣” (The Vocal Strugglers):
- 像 Janet 和 Caroline 这样在课堂上呼风唤雨、抢占无数话轮的本地生,实际上因为书面成绩差而面临挂科风险 (at risk of failing),甚至需要上辅导班。
- 话语的代偿机制:正因为学术成绩垫底,口头讨论成了她们唯一可以表达自我、获得公众认可并展示某种“优越感”的平台。
- 权力的编织:她们通过抢答、赞同朋友、与老师开玩笑等方式,紧密编织了一个排他性的权力网络。
5.1.4 Kim:游走于两极之间的叛逆者
韩裔本地生 Kim 代表了第三种生态位:
- 她学术天赋异禀,性格带点叛逆 (defiant)。
- 她的能动性体现在:当她自己想说时,她绝不退缩;但当老师试图通过特定的文化预设(如“香蕉人”)来强制“定位”她时,她会用极其强硬的 "No" 来拒绝配合。
5.1.5 身份的多维性与内部协商 (Multidimensionality & Internal Negotiation)
- 刻板印象的打破:虽然在外人眼中,新老移民往往只有“单一面貌 (unidimensional)”(如沉默专注的 Mark/Bradley,或冷漠缺席的 Alex/Ron),但实际上他们在内部进行着复杂的身份协商。
- 群体内期望:中国学生不仅要应对主流文化的期待,还要应对同辈群体内部的期望(如该怎么说话、何时使用普通话、粤语或英语)。例如,为了能与台湾同学顺畅交流,香港的 Bradley 和 Mark 甚至在私下非正式地学习普通话。
5.1.6 对传统“语言社会化”模型的致命颠覆 (Subverting the Socialisation Model)
传统的语言社会化模型假设:“新手 (novices)”总是渴望且最终会通过学习,达到像“专家 (experts)”(即本地生)那样的熟练参与程度。Duff 用现实数据击碎了这一假设:
- 谁才是“标准”?:如果要求非母语者 (NNES) 必须适应主流,那么像 Janet 这样虽然滔滔不绝,但被部分同学私下认为“粗鲁 (rude)”和“大嗓门 (loudmouth)”的本地生,真的是值得效仿的社会化标杆吗?
- 无需改变的底气:经过一整年的观察,NNES 学生的互动模式并未发生显著改变。像 Mark 和 Bradley 这种在加拿大待了近十年的人,依然不按本地生的方式发言。原因在于他们不需要 (didn't seem to need to)。他们拥有其他的多语种技能 (multilingual repertoires)、读写能力和专业知识,足以在本地和国际的多个话语共同体中游刃有余。
- 本地生的隐秘危机:相反,那些在 SS10 英语口语讨论中看似“社会化”极其成功的本地生,其可动用的学术资源和未来前景可能更为局限。
5.1.7 参与行为的高度“情境化” (Situated Nature of Participation)
学生的“沉默”并不是固定的性格缺陷,而是高度依赖语境的:
- 课程差异:新移民在 ESL 课堂上参与度极高,乐于展示自我,但在主流 SS10 课堂上却退缩了。
- 年龄/学段差异:多位学生提到,在小学阶段与不同背景的人交朋友很容易;但到了高中,社交联系变得极其民族中心主义 (ethnocentric)。
- 性格因素的误判:即便在本地生内部,参与度的差异也表明并非所有人都喜欢公开表露自我,有些人的沉默仅仅是因为害羞,而非冷漠。
5.1.8 教师干预的悖论与最终的共同体割裂 (The Intervention Paradox)
- 双刃剑效应:Pam 试图通过肯定学生的发言并为他们“代言 (speaking for others)”,来建立一个共建知识的网络。但这有时会让学生处于极其尴尬的境地 (positioned in awkward ways)——迫使他们公开承认自己被隔离、被排挤或处于文化夹缝中。
- 长期的群体内团结 vs. 短期的主流边缘化:虽然中国学生在学校庞大的华人社群中获得了社会、文化和学术上的团结与慰藉 (solidarity)(从长远来看,他们可能根本不在乎是否被本地白人接纳),但在短期的 SS10 课堂上,同学们的态度和互动行为依然让他们感到了强烈的被边缘化 (marginalised)。
- 最终结论:Pam 试图建立一个所有学生都能积极参与的、具有凝聚力的话语共同体的美好愿景,最终在多次实践中宣告失败。
5.2 结语:交际民族志中的结构主义与后结构主义方向
Some Concluding Remarks: Structural vs. Poststructural Directions in EC
5.2.1 突破传统结构主义的分析框架
- 传统 EC 的局限:许多过去的交际民族志研究倾向于进行结构分析 (structural analysis),例如严格界定活动的边界(开始、中间、结束),关注教师关于如何参与的显性指令,或者对不服从行为的显性惩罚。
- 本文的创新路径:Duff 放弃了仅仅关注单一语言结构或框架设备。相反,她将讨论内容与话轮转换 (turn-taking) 的互动细节结合起来,平行展示了课堂“共同体”成员是如何在动态中确立和维持知识、身份及差异的。
5.2.2 后结构主义/后现代视角的深刻反思
尽管交际民族志对语境和文化高度敏感,但它目前正经历着一场深刻的后结构主义重构。Duff 坦诚地列出了该方法面临的几大核心争议:
- 权力的失衡与客体化:研究者面临着权威与代表性的危机。民族志往往被批评为对研究对象、文化和实践进行了本质化或客体化 (essentialising or objectivising),且常常忽视了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之间隐秘的权力差异 (power differentials)。
- 核心概念的解构:EC 赖以生存的基础概念——如“文化 (culture)”、“共同体 (community)”(如今更强调“差异共同体”或“想象的共同体”)和“交际 (communication)”——都在被重新审视。连何为“得体 (appropriate)”的说话方式,也被认为是一种高度受情境制约的权力标准。
5.2.3 坚守交际民族志的现实学术使命
- 面对上述后现代视角的严厉解构,Duff 表明了她坚定的学术立场:这些批判固然重要,但绝不能因此削弱应用语言学家对社会成员实际交际问题的关注。
- 残酷的现实底色:全球范围内大量的少数族裔学生正面临着极高的疏离、孤立和失败风险,而导致这种风险的根源,正是每天包围着他们的日常课堂话语和互动。EC 分析能切实地揭示这些交际问题,并为改变现有实践提供可能。
5.2.4 研究者的“位置性”与反身性反思 (Positionality & Reflexivity)
- 回应同行批评:Duff 在文章初稿时曾被审稿人批评“不加批判地与教师结盟”(例如亲昵地称呼教师为 'Pam' 而不是官方的 'Ms Smith')。
- 初衷与同理心:她对此进行了解释,表明她进入这所学校的初衷是为了进行语境化的深描 (thick description),而不是为了“挑错 (find fault)”。作为一名前教师,她对 Pam 在异质化课堂中面临的巨大挑战抱有强烈的专业同理心。
- 最终的批判性升华:尽管如此,Duff 承认,这些关于话轮转换和身份定位的复杂矛盾依然不容忽视。它们不仅值得在别人的课堂中被审视和批判,也应当在研究者自己的教学实践中被持续反思。